星期四, 10月 21, 2004

《魚(夫)王3:覺醒》:澄明與詩意



陳炳釗的《魚(夫)王》終於發展到第三回,相對於前一回的繁雜,這一回可謂回歸簡約;儘管演出空間仍然是牛棚的前進進劇場,但無論在空間佈置、視聽元素,還是在戲劇成素以至整體結搆上,《魚(夫)王3:覺醒》都令人有一種「去蕪存菁」的澄明感。澄明是創作主體本身的覺醒狀態的外顯?還是作品在純技藝上的千錘百鍊的結果?若果我們把藝術家的作品看作他的自我的一部分,同時又反過來把藝術家的自我看作他的其中一件作品,創作與自我互為辯証,《魚(夫)王3:覺醒》中的澄明亮麗,也就可堪玩味了。

由《魚(夫)王N不(手)女》到《魚(夫)王3:覺醒》,基於技術上的考慮,不無遺慽的,上兩回的「不(手)女」部分在這一回中給割愛了。在上兩回中,相對於「不(手)女」部分的日常生活的質感以及敘事上的機靈,「魚(夫)王」部分的高度理念性以及情緒意象的迷亂,無疑是令人卻步的。來到這一回,《魚(夫)王3:覺醒》無疑仍然保留了前兩回那種高度理念化的理論話語獨白,但由於如此理念化的獨白不再以排山倒海的方式衝向觀眾,去蕪存菁,獨白中理論話語的結構反而清晰了,予人澄明之感。

無聲的詩意
然而,劇場演出畢竟有異於哲學論文,戲劇獨白中理論話語的結構再清晰,也不保証作品能有足夠的經驗空間,讓觀眾能夠出入其間。事實上,上一回的「魚(夫)王」所身陷的正是理論話語過度膨脹的困境,舞台上的種種意象往往只淪為令人喘不過氣的理論話語獨白的小插圖。與上一回的理論話語沉溺不同,種種的舞台意象在這一次的演出中可謂大放異彩,其中尤其以陳錦樂、吳小肥的錄像最突出,為《魚(夫)王3:覺醒》添上一重詩意的經驗空間:例如,當魚(夫)王的理論話語場外獨白一貫的如河水般反覆拍擊著觀眾時,魚(夫)王卻在錄像的虛擬意象世界中睡睡醒醒,餐桌上的酒杯餐具亦時隱時現,意象無聲,與喃喃的理論話語獨白碰撞出令人屏息的詩意。

此外,《魚(夫)王3:覺醒》也加插了一些在前兩回中難得一見的甜美輕省的場面;例如兩場以打羽毛球為始、靜卧望月/天為結的戲,遊戲(打羽毛球)的輕省以及無聲的甜美,都為原本沉重無比的主題(創傷)以及戲劇肌理,鬆動了筋骨,打開了呼吸與經驗的空間,令人欣喜。

《魚(夫)王3:覺醒》中去蕪存菁的理論話語獨白,固然予人澄明之感,但相比於那些無聲的意象、場面以及時刻,理論話語獨白似乎還是過於繁雜興喧囂,但「在那不可解的喧囂中偶然也有清澄的,使人心酸眼亮的一剎那」(張愛玲:〈燼餘娽〉),而《魚(夫)王3:覺醒》中無聲詩意湧現之時,同時也是澄明臨在的時刻。

經濟日報 13-10-2004

星期三, 10月 20, 2004

《開咪封咪》的矛盾

中國國家一級評論家林克歡先生留港數月,講學著書之餘,不忘評彈春秋,《東宮西宮III之開咪封咪》便是其中一塊給放到砧板上的肥肉(〈笑鬧歸笑鬧〉,信報財經新聞,副刊-文化,頁322004-09-09),讀著讀著,心裏樂。

《東宮西宮》系列之所以大收,或多或少是時勢造就,若果沒有香港在政經社上的整體低氣壓,或許《東宮西宮》系列不單不會大收,而且壓根兒不會存在。

上承《東宮西宮》前兩集的風格,《開咪封咪》以諷刺諧謔、嬉笑怒為能事;這次開宗明義以「封咪」事件為起點,微言大義,嘗試由一件事件轉向一些更「核心」的討論:撇開「封咪」事件,我們真的擁有多元而自由的傳媒生態嗎?我們口口聲聲說要追求普選與民主,但我們有想過我們自己也要作出相應的反省及自我調整嗎?

對於社會上種種光怪陸離的現象,《開咪封咪》絕不手軟,極盡戲謔與批判之能事,並嬴得臺下如雷的笑聲。然而,古往今來,喜劇與笑話之所以能湊巧,往往不離兩大原則:一、冒犯禁忌(例如性與政治)與挑戰權威(例如當權者與知識份子);二、拿具有歧視成份的社會俗見循環再造,把一些高高在上的權威或社會弱勢社群「比下去」,觀眾大笑的時刻,其主體也剎時(虛幻地)位列仙班。換言之,喜劇與笑話往往是批判與保守的混雜;當一齣喜劇大收旺場之時,同時也是響起警報的時侯。

不幸地,正因為以上的原因,《開咪封咪》身陷於一種手段與目的之間的矛盾。例如,在「核心價值之阿媽係女人」一節中,創作人以一個學者(楊永德飾)的角色,「隆重其事」的提出「核心價值之阿媽係女人」的理論,目的自然是要批判戲謔早前提出「核心價值」宣言的一批本地學者。但問題是,當《開咪封咪》選擇「阿媽係女人」一類具有(性別)歧視成份的民間俗見為戲謔手段時,以批判俗見為能事的創作人也就不無矛盾的落入他的批判對象之列。此外,《開咪封咪》把「核心價值」學者漫畫化的做法,也有去脈絡與刻板定型的問題,觀眾並不能經由創作人的批判性再現,對其批判對象(「核心價值」學者)有一真正的批判性理解;反過來說,這種做法倒應合了一般香港人的「反智」以及「反知識份子」的傾向,成了社會俗見的同謀。

但奇就奇在,《開咪封咪》在戲謔之餘,同時又充滿說教的成份;就此而言,《開咪封咪》正正複製了他所要批判的知識份子與民眾的關係:應合一般香港人的「反智」、「反知識份子」傾向,創作人主要倒不是為了啟蒙民智,而是為了佔據那個啟蒙者的發言位置。

2004106